【讀書】八重山的台灣人,台灣的外省人,台灣生的日本人

松田良孝的「八重山的台灣人」和田中實加的「灣生回家」兩本書,是很奇妙的組合。這是大時代下的「離散」(diaspora)故事,只是有著主角易位的對照。移居八重山的台灣人,在日本領土討生活,自覺已成台灣人的灣生被迫重新成為日本人,來到台灣的外省人,在台灣懷抱著中國山河。三種不一樣的族群,以各不相同的理由離開「故鄉」,接受異地成為「家鄉」的事實。

二戰的結束,在近代史上成為台灣、中國、日本三地之間很不可思議的時光隧道,將中國的200–300萬「外省人」帶來台灣,也讓留在八重山的台灣人,突然由日本人變回台灣人,由大日本帝國的子民,成為無國籍居民。生於台灣的灣生,由於日本的敗戰與國府的到來,也沒有留在台灣的選擇,被迫「引揚」返回日本「內地」。

有學者將1945–1949年間的台灣形容為「處在某種形式的twilight zone」,彷彿是兩個世界的裂縫,兩個時空的交界。在那段時間內,發生了無數微妙又無法重來的事,例如日本戰敗、國府撤退來台、台灣的政治真空、台灣人對「祖國」的想望換來血腥228和之後的絕望。在非政治的領域裡,人民的移動與必須面對的真實生活,更是殘酷的命運巨輪。

松田良孝在書中探討的第一代八重山移民,各有不同故事,各有落腳八重山群島的理由,有人是為了賺錢,有人是為了躲避二二八,更有50、60年代的鳳梨工「技術移民」。如同數百年前渡過黑水溝,為了尋找更好將來的清帝國人民,這些人也以同樣的理由離開台灣。

作為比對,來到台灣的第一代外省人,可能是心不甘情不願的離開家鄉,也是愿於戰亂烽火,不得不作出的選擇。無論願不願意,他們來到此地,用盡一切方法在異地求生。

第一代移民的血淚史不言可喻,但比較引起我興趣的,反而是第二和第三代移民。

無論是八重山的台灣人,抑或是台灣的外省人,或許都難以避免的遇上認同問題,不得不在心中思索著「我是誰」的疑問。從這方面來看,或許外省第二三代,和八重山台灣後裔,有著同樣的無奈,有著同樣值得同情的理由。比較詭異的是,當台灣子弟在八重山的日本領土上,或多或少的遭受日本同儕歧視和排擠,在台灣,竟是占少數的外省權貴在欺壓著台灣人。不過,不少中下階層的外省子弟,大概也有被台灣孩子欺負的經驗。

但另一點值得觀察的是語言。書中花了許多篇幅描述語言對於移民的衝擊和影響,第一代有人完全不懂日文,生活完全侷限於台灣人圈子。第二三代因為受教育的結果,以日文為母語,同時生活在日本文化之中,自然而然的生出「我是日本人」概念。

時至今日,不會說台語的外省人或外省後代依然非常多。基於威權時代的教育體系和黨國因素,他們不需要學,或許也不是很願意學。語言實在是文化的入門磚,少了這個催化劑,就難以進入另一個文明。尤有甚者,年輕台灣人,尤其是孩子,會說台語或願意說台語的比例,似乎也在降低。這是台灣文明的危機,也是台灣的悲哀。

在殖民時期的台灣,在八重山的台灣人,在台灣的外省人,可能都不由自主的會自問「我是誰」,而台灣人自己呢?難道就不需要問「我是誰」、「我們是誰」嗎?

這兩本書不約而同的探討書中主角徘徊在日本和台灣之間所面對的、相同的identity問題,自問究竟是日人還是台人。另一方面,大環境卻已殘忍的作出判定,八重山的台灣人不被認為是日本人,連道地的日本人,欲留台灣而不可得,只因出生在台灣,也在返日後遭人歧視。

田中實加在書中陳述一個又一個各不相同的故事,有鄰居、主僕、同鄉、同學之間的感情,也有日本女孩和台灣男孩的情愫,甚至還有人與老房子、人與樹之間的故事。乍看之下,這些細節可能很容易讓讀者跳過或感到不耐,然而真正的歷史,卻也是由這樣一個又一個的小故事、一個又一個無論多麼小而私密的人際網路編織而成。

在歷史的脈絡之外,「灣生回家」處處傳達出「人與土地之間的關係」這個概念。儘管是日本人,在台灣東部拓墾移民數十年之後,異鄉已成故鄉,對出生在台灣的第二代日本移民尤其如此。花蓮的海岸,吉野村的土地、空氣、景物,早已內化成為自己的一部份。即使身體回到日本,這些記憶與思念仍是無法消逝的。所以,許多灣生們魂牽夢縈,怎麼樣都想回到吉野村來看一看。那樣的心情,和當年想要返鄉探親的老兵應是一模一樣的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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