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運動】陳信安:對角線的起點和終點

(原文寫於2014年1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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總在對角線的另一側

寫NBA最令人受不了的事之一,就是得知一個你從他的大學,甚至高中時期就開始注意的球員,竟然從NBA退休了。身為一個體育記者就更慘了,你得開始回顧他的傳奇,寫上個幾千幾萬字,等到寫完,心裡那一絲感傷也消失了。

尤其是Michael Jordan,這傢伙讓我寫了兩次退休,曾經在一個上午幹掉七八千字,上窮碧落下黃泉,用盡腦袋裡所有的形容詞,寫得差點口吐白沫。那是在聯合晚報的時候。

陳信安,去年11月16日突如其來的退休了。還沒來得及反應,不到一個月的時間,就又來個同名同姓烏龍上酒店案,實在是很黑色幽默。

回想起在報上寫陳信安,也是在聯晚的時候。大家都說晚報記者最喜歡裝神弄鬼、鬼鬼崇崇,這是事實,不過這也不能怪我們。當時還有中晚,天天都是惡戰,大家比獨家、比催淚灑狗血,什麼都比。為了取悅長官、避免在組上黑到底,就去弄了個專訪。

年代久遠,記憶已經很模糊,只記得進到陳家專訪陳媽,但是陳信安不在(為什麼?難道人在美國Sacramento?忘了)。聊了很久,從陳信安是全家老小中長得特別高的怪胎,聊到打球經過,再聊到食衣住行。後來,陳媽帶我去看了陳信安的房間。一打開房門,很普通的房間,很普通的床。陳媽說:「因為床不夠長,所以信安一直都睡成對角線。」

訪到此時,天空中彷彿射下一道神奇的光束。偉哉陳媽,連標題都幫我下好了。Bingo, this is it ! 所以,隔天的報紙標題就是「信安都睡對角線」。

這篇獨家專訪換來大約四小時的爽快感──大約從出報到當天晚上報稿之前。隨後,陳信安的美國NBA之旅很快的結束;兩年後,我也離開了晚報。

十幾年後回想起來,陳媽的「對角線」三個字,竟然很精準的描述了我對陳信安的感覺。這個台灣不世出的奇才,一直站在媒體和球迷的對角線上,我懷疑是否有人真正能夠了解他,因為他或許也不允許我們這麼作,因為那是他喜歡的方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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處女座記者的挑剔

從陳信安18歲開始看到他33歲退休,15年過程和我的體育記者生涯差不多重疊。他在他的行業中慢慢成長,我也在自己的職業中摸索。想起來,有一種獨特而巧妙的趣味。

記者,這個身份理應是第三者、觀察者,有時卻會不由自主的想成為參與者,甚至是粉絲,這是人性,更是這個行業無可避免的終極試煉。對體育記者而言,尤其如此,特別是在近身採訪國內運動的時候。

看18歲的陳信安,實在很難掩蓋住心中的悸動。當時他的身材,即使尚未經過密集重量訓練的淬鍊,在高中生之中就是讓人流口水的好。看他每一次起跳,都怕他跳得「太高」;看他每一次殺入禁區,那種肢體伸展,那種彷彿能讓時間凝結的扭腰拉竿,都讓人感覺到籃球的美好。每一場比賽,都有見證新星昇起的感受。

籃球,或者說各種運動,天份總是最重要的一環。我們總是不厭其煩強調努力的重要,是沒錯,但一個有天份的人作出30%的努力,和一個沒有天份的運動員作出90%的努力,差距終究還是想像不到的大,運動場上就是這麼現實。

陳信安有身高,有重量和肌肉,有彈性,有協調性,居然還有俊俏的面孔,實在是太犯規了。

不過,基於記者的本份和處女座愛挑剔的特質,不得不以110%的標準來看待他。陳信安如果知道我是誰,大概會痛恨我才是。

光從最基本的跳投來看,陳信安生涯之中投籃姿勢大概調整過好幾次,很奇怪的是,無論怎麼調整,都不太符合我所了解的正確跳投。簡單一點的形容,陳信安儘管協調性好到不行,跳投時的全身肌肉卻是蠻僵硬的,不要拿NBA球星來比較了,只要拿鄭志龍來比對,大家應該比較能了解其中的差別。

他的運球重心太高,也沒有好到能夠非常放心的將isolation的任務交給他,是非常可惜的。這方面的比對案例,是林志傑。

不知從何時起,陳信安開始將自己定位成一個助攻者,而非得分者;當然,他的得分還是不低就是了。亞洲國家的籃球哲學,對得分者帶有與生俱來的貶抑,高得分似乎就暗示著自私、不重視團隊和防守太爛(不過陳信安的防守是沒有多好),逼迫球員不得不適度壓抑進攻慾望。另一方面,和他在人才濟濟、一顆籃球不夠投的裕隆也有關。

但是當陳信安對球隊最大的貢獻──正如同林志傑一樣──是強大而持續的「無差別攻擊」時,這種不成文的傳統哲學,就成了他最大的阻礙。

另外,陳信安和大部份的台灣球員都有先起跳再找人傳球的相同毛病,這種在美式籃球觀中被視為大忌的觀念,為何在台灣蔚為流行,只有天曉得。

話說回來,旁邊看球的我們又不是天才,或許他這些缺點,他自己都清楚,只是改不過來,也可能是教練提醒過了,但他主觀不願接受。答案究竟是什麼,至今我仍搞不清楚。

以上這些都還不是最大的遺憾,真正的遺憾是像陳信安這樣的將才,一直未能鍜鍊出恰當的領導能力。等到他開始對這方面有所著墨,長年傷勢已經讓他不再是以前的他,能夠作到的自然也很有限了。

講得很毒,好像把他說得一無是處的樣子。但事情就是這樣,似乎很難避免的,我一定要和陳信安以對角線的方式隔著一段距離才行。我什麼都可以是,卻一定不能是粉絲。如果我和他在這十幾年來存在著任何「關係」的話,這是這段關係的宿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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缺席的幸運女神

損了陳信安這麼多,卻不能不承認,就體能條件而言,他是台灣籃壇百年難得一見的奇才。林書豪的條件不差了吧,陳信安的體能條件應該至少是他的一倍半。

陳信安差的,是運氣。而運氣,又是一般人在評價球員時最容易忽略的一點。運氣女神,好像也一直站在陳信安的對角線。

陳信安自1998年亞青賽竄起,結果中華職籃CBA從1999起就封館,2000年正式倒店。如果CBA能夠順利發展,先不說別的,光是薪水就撈不完。如果大二的顏行書月薪就有20萬,請問陳信安值多少錢?

另一方面,以當年洋將充斥的CBA,他的球技理應能得到該有的磨鍊,對國內籃球的挫折感或許也能減少一點,不見得非得到中國討生活不可。

2005年,當年25歲的陳信安原本準備跳槽東森,簽下肥約之後雙方卻卡在放洋條款談不攏,到最後重返裕隆,還被SBL禁賽一季,實在有點莫名其妙。

從這兩次事件來看,陳信安的銀行帳戶真是虧大了。

至於早期台銀跳到裕隆,時隔多年,我不太確信這是否真是個好的決定。台銀雖然母公司自己印鈔票,但球隊像是後母生的一樣,基本上就是台灣籃壇的幹訓班,打出名堂的那一刻,就是準備跳槽的一刻。裕隆身為台灣最有制度的球隊,對球員的照料當然是最好的,否則也不會滿手王、成為大家的第一志願了。

然而,治軍嚴謹有如Larry Brown的錢一飛教練,或許從來沒有想出該怎麼帶這個天縱奇才的球員,正如同布朗爺從未能好好的讓Allen Iverson心服口服一樣。飛哥是一板一眼,而非「球給志傑」型的教練,而裕隆從先發到替補都是明星球員的陣容,也不允許「球給信安」,某種程度上是阻礙了年輕陳信安的發展。

就亞洲籃壇而言,陳信安更是衰到爆。2001年、2003年兩度隨國家隊移訓中國受傷,一次被戳了眼,一次傷了膝蓋,搞到最後亞錦賽都上不了。到他真正在亞錦賽上有所表現,可能已經是2007年的事。接下來,連年的傷勢,加上林志傑的崛起,更加速陳信安被列為世代交替對象的時間表。

初出茅蘆的陳信安,在1998年和姚明被亞洲籃總並列為亞洲籃壇最閃耀的兩顆明日之星,卻始終未能在亞洲籃壇大鳴大放,和後來名聞全球的姚明相較之下,更令人感嘆造化之弄人。陳信安在亞洲籃壇的缺席,至少就我個人來看,是最大的遺憾。

在沙加緬度國王和丹佛金塊訓練營的失利,雖然令台灣球迷先是萬分期待後是頓足扼腕,平心而論,並不是那麼不可預期。縱然NBA是論實力之處,但那是對球員名單的前10人來說,至於第11、12人,既然是在板凳末端負責看守冰桶的材料,要選誰就很政治了。和教練、球員都沒有交情,連英文都說不好的老外,很自然的成為優先淘汰對象。

並不是每一個天才,都是老天眷顧的對象。Connie Hawkins不是,Penny Hardaway不是,陳信安似乎也不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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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恆的救贖

昨天是陳信安的告別賽,球迷的反應好像很激烈。不知是早已習於見到球員退休,還是早已作好心理準備,除了心裡浮起「又是一個時代的消失」的喟嘆之外,沒有太多想法。

採訪陳信安的生涯,其實非常短暫,基於先前都待小報社和報社預算等等原因,始終未能採訪到諸如亞錦賽之類的海外比賽。這樣子的我,要來評斷他的籃球生涯,恐怕會被認為是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。

對他籃球生涯最深刻的印象,說來有趣,既不是什麼飛越姚明頭上灌籃(其實這說法太誇張,看過video的人就知道),也不是單場52分或是任何滯空暴扣的動作,而是一張照片。

那應該是他在唯一一場NBA季前熱身賽,賽前出場時NBA Photo所拍的照片。陳信安穿著國王隊球衣,上身套著上面寫有「Taiwan」字樣的黑色T-shirt,照片中的陳信安抿著嘴,看來似乎有點緊張。那一刻的他,可能不知該期待什麼,卻又對未來有著無限想像,甚至不知道簡單的「Taiwan」一字,承擔著多少重量。對我們而言亦然,那個畫面充滿著太多喜悅和無極限的可能性,見到他穿著Taiwan的T-shirt,心裡有一種非常奇妙的感受。

回顧起來,NBA進入東亞,除了日本是一個獨立系統之外,台灣是它進入中國之前的橋頭堡。NBA成功打入中國之後,台灣也順勢遭到邊緣化。很奇妙的,陳信安在2002年季前熱身賽中身穿這件T-shirt,然後遭到淘汰,正好在當年選秀狀元姚明首度在NBA出賽之前(姚明未參加該年季前訓練營),某種程度上成了NBA和台灣的最後連結,也象徵了NBA割裂台灣、接軌中國的開始。

儘管如此,陳信安的引退還是寒酸了點。常想是不是自己NBA看太多,總夢想著諸如魔術強森、喬丹之類大人物引退的場景。話說回來,以台灣籃球的規模,台灣籃球人的作事方式,連鄭志龍這樣的傳奇人物引退,都像是船過水無痕了,儀式草草結束,連完整的生涯紀錄和成就都無法拼湊齊全,陳信安退休還能期待些什麼。

該有人作些什麼吧?該有人以ESPN「30 for 30」紀錄片的模式,紀錄下他對台灣籃壇留下的legacy吧?

陳信安的退休將給我留下一個大問題:終其一生都會想著,如果他運氣再好那麼一點點,會是什麼樣子。對一名體育記者而言,沒有什麼感受比這更為痛苦。不過,我會很享受坐在場邊記者席,從對角線看著他在對面球員席脫下外套、準備上場,心裡感覺「有事要發生」的回憶。

正如同他穿著「Taiwan」T-shirt準備上場的那一個畫面,something is going to happen的悸動,其實,正是一個運動員能帶給球迷最大的救贖。

A place for thoughts on politics, sports and rock n’ roll by a lifelong rock fan, basketball junkie and proud Taiwanese. / 一個喜愛談論政治、運動、搖滾的自豪台灣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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